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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弱中国的怒吼

2015-08-14 15:17
来源:新民周刊    记者:任蕙兰    T | T 字号: 打印 参与评论

  记者|任蕙兰

  四行仓库

  中国军队誉满国际

  四行仓库是我们回访的第一站,之所以从淞沪会战市区战斗的终点出发,因为这是最广为人知的一处历史遗迹,也因为它让中国抗战获得了世界舆论的关注。

  在闸北区苏河湾畔,光复路1号的创意园内,一座六层楼高的建筑正在整修,年迈的居民经过时会驻足停留,望着渐渐露出真容的西山墙喃喃自语,这便是四行仓库,淞沪会战市区战斗的句号。

  在8月的高温酷暑下,四行仓库修缮改建工程进入尾声。在西侧一至三层的纪念馆内,施工人员忙于地砖铺设、楼梯装饰等收尾工作,汗水划过闷热的空气滴落在地上。8月13日,它将作为上海的抗战纪念地正式向公众开放。

  这座钢筋水泥结构的建筑,曾是上海大陆、金城、盐业、中南四家银行储蓄会的联营仓库,墙厚楼高,易守难攻。淞沪会战开始后,进驻闸北的第88师把指挥部设在这里。仓库内储藏着充足的弹药、粮食和水。仓库的东、南两面是外国租界,北边和西边是已被日军占领的中国地界。

  从纪念馆内的浮雕、雕塑和油画中,人们依稀能窥见当时战斗之惨烈,谢晋元和八百壮士坚守四行仓库的战斗史实,像一幅长卷缓缓展开在你的面前。

  淞沪会战打到10月下旬,蒋介石决定全线撤退,留下一小部精锐部队在闸北,掩护各军撤退。中校副团长谢晋元率领第88师524团掩护主力转移后,固守于苏州河北岸的四行仓库。该团有450人左右,对外号称800人,这支部队成为最后的孤军。

  展露在世人面前的四行仓库西山墙,累累弹孔将历史记忆拉回到1937年10月最后几天。

  谢晋元带领士兵修筑大楼防御工事,在窗口堆好沙袋,在楼顶架设高射机枪,并集中兵力防守大楼左右两侧。10月27日凌晨5时左右,日军发现仓库大楼内的中国守军,立即调集部队由东向西进攻。

  面对蜂拥而至的日军,谢晋元一声令下,楼内所有官兵一齐开火,打退敌人第一次进攻。10时左右,日军发起第二次猛攻,谢晋元命令手下官兵停止射击,待日军冲到仓库跟前时,指挥大家用集束手榴弹迎击,打退第二波攻击。

  下午1时,久攻不下的日军在大楼西北角附近的民房纵火,然后借滚滚浓烟的掩护再次发起攻击。谢晋元指挥部下一面阻击敌人,一面打开仓库内的灭火龙头控制火势。到28日上午,谢晋元等将士打退了敌人的四次进攻,激战一天,毙敌80余人。

  谢晋元率孤军死守危楼、誓不投降的消息,迅速传遍四方。上海市民不计安危支持壮士,女童子军杨惠敏游过苏州河送国旗的故事流传很广,事实上,杨惠敏是沿租界和中国地界交界处的一条通道爬到四行仓库,巡逻的英国巡捕出于同情将她放进去的。《大美晚报》的一个外国记者也从这条通道进入四行仓库,他的报道令“八百壮士”获得国际舆论的赞扬。

  10月29日,谢晋元在四行仓库写下遗书:“晋元决心殉国,誓不轻易撤退,亦不作片刻偷生之计,在晋元未死之前,必向日军索取相当之代价。余一枪一弹,亦必与敌周旋到底。”

  30日凌晨,心有不甘的日军又一次发起进攻。他们在附近楼顶上架起机枪疯狂扫射,又在国庆路上设炮十余门,对准仓库连番轰炸。步兵分为两路,实施夹攻。谢晋元率部顽强抵抗,一直持续到晚上,日军始终未能靠近大楼一步。

  当日,蒋介石向谢晋元下发“珍重退入租界,继续为国努力”的手令。31日,日军继续用飞机大炮轰炸四行仓库,谢晋元派3挺机枪掩护,率部冲出重围,退入租界。至此,第524团已坚守四行仓库4个昼夜,击退日军数十次进攻,毙敌200多名,自己仅牺牲10余人,受伤30余人。

  淞沪会战结束,日军接管了四行仓库。抗战胜利后,四行仓库恢复商用。解放后先是归军管,后投入民用,归入百联集团旗下。

  经历枪林弹雨洗礼的建筑,几经易手,低调地融入这座城市的烟火生活,但在这里发生的壮烈史实从没有被忘却。多年以来,企业自发在顶楼设立了一间“八百壮士抗日陈列室”,员工义务募集展览品,为参观者讲解。去年大规模纪念馆建设计划启动,掸去了四行仓库身上时光的尘埃。

  西山墙是日军炮火集中点,它的修复最牵动人心。历经变迁,墙上的弹洞被后来的施工方用砖块水泥填充,并用水泥涂平墙面,这面弹痕累累的历史遗迹,在时光中淹没了许多年。为了找到弹孔,设计人员查找老照片和工部局的历史档案,定位原来炮弹洞口的位置,再从仓库内部一层一层剥除墙体之上的粉刷层。

  渐渐显现的西墙,红砖和青砖斑驳交杂。红砖是当初建仓库时用的原始砖块,青砖是战后修补仓库所用。令人惊叹的是,青砖修补的形状位置,与老照片上炮弹击穿的弹孔轮廓完全吻合。最终西墙保留了8个主要的炮弹孔,430个枪眼弹点,暗合8年抗战和400多壮士的数字意蕴。

  谢晋元最终没能看到抗战胜利的曙光,他在度过4年幽愤的囚禁时光后,被叛徒刺杀于英租界。但他曾经战斗过的四行仓库,代替他见证了国家的和平崛起。

  沪江大学 教室变成战壕

战前上海市内的日军主要驻扎在东北部的虹口和杨树浦一带,“卢沟桥事变”后日军不断增兵,主力达到4000多人。如今故地重访,已经很难见到日据时期留下的痕迹。

  军工路上的上海理工大学,坐落于城市东北部,邻近黄浦江。很多在那里工作过的外教都觉得,校园里的建筑和自己家乡很像。这并不让人意外,因为它的前身是沪江大学,在上海高校中拥有最大规模的市级优秀历史建筑群。你不经意路过的一栋楼,就散发着民国时期的流风余韵。

  漫步在校园中,绿树合抱,红墙辉映,记者邂逅了一座L型的二层楼建筑,立面上的十字花窗、尖券窗流露了哥特式风格,入口厚墙线脚、扁平拱以及室内装饰却是明显的罗马格调——不同建筑风格和谐混搭,构成了上海租界建筑的独特魅力。

  这栋漂亮的小楼原是沪江大学的礼堂,建造于1937年5月。当时不会有人想到,这座刚落成的礼堂,会在3个月后爆发的淞沪会战中,成为中国军队与日军对峙的掩体。

  8月12日清晨,上海居民一早醒来,发现街头到处遍布抗日将士,惊喜交加,纷纷问道,这些军队从哪里来的?为何能如此神速?

  来者是王敬久的第87师和孙元良的第88师。他们事先控制了火车、汽车,于是只用了一夜的工夫,便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上海的预设阵地。事实上,上海市民对他们并不陌生,因为这两支部队曾在5年前的淞沪抗战中增援上海。

  这两支德械师负责围攻市区日军,由张治中统一指挥。第87师主力位于江湾-虬江桥一线,第88师位于上海北站-鸿兴路东塘线一线,炮10团为市区进攻军提供火力支援。

  蒋介石下达总攻命令后,中国军队迅速以优势兵力猛攻日军在沪各据点,8月14日开始,双方在虹口、杨树浦等处进行巷战。张治中命左翼第87师进攻日军俱乐部、海军操场、沪江大学、公大纱厂等阵地;命右翼第88师主力向日军坟山、八字桥、法学院、虹口公园据点猛攻。中国军队就像一只巨大的钳子,从左右两翼对驻沪日军包抄夹击。

  两师将士前仆后继,与日军展开了逐桥逐房的争夺战。日军士兵战术素养极高,他们反应过来后,很快组织猛烈的反攻,一些小阵地一天易手达十次之多。

  第一天战斗中,第88师264旅旅长黄海兴阵亡,伤亡1000多人,仅527团就有7位连长阵亡,战况激烈可想而知。经过15、16日的血战,中国军队夺回了头一天被日军占领的持志大学、五洲公墓、爱国女学、奥东中学、日本海军俱乐部和八字桥等外围重要据点。第87师占领沪江大学,向日军主力盘踞的公大纱厂实施重点进攻。

  江边附近坐落的日本工厂,大多被改建为不折不扣的堡垒,公共租界东部边缘的公大纱厂正是如此。中国进攻者的武器难以穿透那里的日本防守。

  为了配合陆军作战,日军仰仗空军优势密集轰炸上海市区。十里洋场一日之间沦为十里火场,到处是残垣断壁。上海昔日的繁华不复存在,俨然人间炼狱。战火中的市民无不担惊受怕,终日恐惧不安,纷纷各找逃生之路。大批难民涌向租界,有的则挤上不知去向何处的火车,似乎只要离开上海,就能活下去。

  《字林西报》记者罗兹·法默回忆,自己被试图离开虹口的人海裹挟着行走,“我的双脚在血肉中打滑。我知道有很多次我都踩踏着儿童和老人的身体前行,他们被无数的脚不断地践踏直至踩平。”

  如今从上海理工大学向南望去,原来位于军工路的公大纱厂已经无迹可寻,淹没于历史长河,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工人新村。校园重新回归平静,诵读课文的琅琅之音取代了轰鸣的枪炮声。

  汇山码头 胜利失之交臂

  从上海理工大学出发,沿着黄浦江往西,驱车一刻钟就到了北外滩,周围民国范儿的西洋建筑换成了国际范儿的摩天楼宇,仿佛跨越了一个世纪,这里是上海一处新的时尚地标。

  在虹口北外滩,绵延两公里的江岸线高楼林立,一座230米长的游艇码头让人眼前一亮。这里是汇山码头,在百年历史中,它见证了上海在民国时期的开放历程,也见证了抗战中英雄男儿的浴血奋战。

  19世纪40年代,由于码头占地面积小,设施简陋,所以没有一个正式的名称。因靠近百老汇路(现东大名路),洋人就很随意地称它为“Wayside?Wharf”(“路边”码头),而上海人便根据“wayside”一词的上海话音译,称呼其为“汇山码头”。

  最初的汇山码头是一个江边沙滩,只有两座简陋的浮码头装卸货物,1903年英商麦边洋行将汇山码头出售给日商邮船会社,1913年至1917年被改建成钢筋混凝土码头,成为日商在上海港最好的码头。

  有别于十六铺一线的近海沙船码头,汇山码头一带是黄浦江这条黄金水道的深水区,方便停靠吃水较深的远洋船只。因此上海开埠之后,汇山码头是洋人和全国各地的旅人来到上海踏上的第一块陆地。从保留的历史影像中能看到,爱因斯坦、泰戈尔、卓别林等人当年都是从汇山码头登岸的。

  这座国际化口岸,在淞沪会战中发生了市区进攻中最惨烈的一役。

  会战开启后,中日双方反复争夺据点,战况激烈。中国方面损失惨重,超乎预期,不得不调整战略。8月18日,城市内作战出现了转折的一幕:87师突破了杨树浦租界-岳州路一带。

  张治中由此决定将这一方向作为主攻,向黄浦江畔的汇山码头突击,企图截断日军左右翼联络,而后向东西两侧日军压迫包围,以求一举歼灭。也正在此时,第三个德械师——从西安调来的国军第36师抵达淞沪战场前线,连夜被配置在这一方向,准备突击汇山码头。

  经过一夜激战,第36师陆续收复了华德路、百老汇路,直逼汇山码头,日军苦撑不住,撤退到外白渡桥一带。第36师乘胜追击,但抵达汇山码头后,却无法摧毁日军据点坚固的铁栅门,进攻受阻。

  日军守卫占据高墙顶端的有利位置保护着码头。要想拔除他们无异于攻陷一座中世纪城堡。一扇巨大的钢闸门扼住了码头的出入口,但是国民党军队携带的武器无一可以破坏它,甚至150毫米口径的榴弹炮也不行。中国军官和士兵试图攀越大门,可是在日军机枪的疯狂扫射下纷纷倒毙。

  该师216团团长胡家骥身负五处枪伤,仍身先士卒爬上铁门,手下官兵深受鼓舞,相继跟上,但是由于侧面的猛烈炮击,伤亡惨重。师长宋希濂见状果断命令该团撤回,形成与日军对峙胶着的局面。根据宋希濂后来回忆,此次战斗第36师伤亡570余人,敌人死伤400余人。配属进攻的2个坦克连也因为缺乏步坦协同而被全数击毁。

  随着中国军队在汇山码头攻势的失败,3个精锐德械师基本失去进攻能力,上海市内攻坚战中国军队的进攻暂告一段落。

  如果当时国军抢在日本增援部队登陆前,迅速消灭日军在沪最后的据点,历史会不会转轨?日本当局可能震慑于中国军队的军事实力,选择与中国政府谈判,战局由此收住。然而历史没有如果,日方发现国军真实军力后,更加狂妄加快侵华步伐。

  蒋介石为此曾痛责何应钦,未将最先进攻坚武器投入使用。“绪战第一星期,不能用全力消灭沪上敌军。何部长未将所有巷战及攻击武器发给使用,待余想到战车和平行炮,催促使用,则已过其时,敌正式陆军已在虬江码头与吴淞登陆矣。敬之,误国误事。”

  1945年抗战胜利后,汇山码头被作为敌产没收,成为国营码头。1949年建国后由上海港务局接管经营,经过改建,可靠泊万吨级海轮3艘。上世纪60年代起,杨树浦码头、汇山码头和华顺码头统称为汇山码头,并在80年代至90年代历经数次改造。

  时至今日,随着上海的城市发展,汇山码头原先的货运功能,逐渐转移到了洋山深水港等新建港口,不再繁忙如昔。老仓库改建为现代派的商业建筑,1929年建造的米黄色日本游艇会社仓库还留着,欧美风格的厚墙明窗梯形柱仓库也静对游人。

  如今,台阶上没有了码头扛包工人滞重的脚步声,也没有了枪炮轰鸣,但历史的回声叩响着很多参观者的心扉。

  罗店 血肉磨坊

  淞沪会战第二个阶段的主战场,是在市区外北面的长江一线,这里爆发的战役规模更大、牺牲更惨烈。

  从北外滩上地铁,4号线转3号线,一路往北,就到了宝山区罗店。从友谊路站下来,沿着友谊路走20多分钟,便是临江公园。从这座公园能看到长江,园内高50米的九层宝塔成了长江入海口的标志型建筑。

  酷夏的上海,只有清晨和傍晚有阵阵凉风,让人感受到几许舒爽。每天早上不少游人会来临江公园纳凉,老人陪着蹒跚学步的孙辈,棋友相约对弈。在日升中天之前,游人陆续躲回家避暑。这样静谧的场景和上海成百上千的公园绿地似乎没什么不同,但在78年前,这里是罗店战斗的发生地,曾是一座血肉磨坊。

  临江公园内有一条2公里的 “抗战步道”,漫步在这条环形步道,分散在两边的雕塑、绘画告诉游人,这座公园承载着淞沪会战的记忆,淞沪抗战纪念馆也坐落在园中。

  时光回到1937年8月,三个装备精良的德械师在市内战役难有进展,虽然一度截断日军防线的联系,但是遭到日军绝对火力优势的压制后,彻底瘫痪在市区内。与此同时,日军向上海增兵,中国军队的处境更加雪上加霜。

  8月22日,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松井石根率第3师团和第11师团从上海东南的马鞍群岛登陆。23日,第11师团在30余艘军舰密集炮火的掩护下,强行登陆长江南岸川沙口,占领川沙镇。第3师团登陆吴淞铁路码头后未做休整,立即开始全面进攻驻守上海北部吴淞、宝山等地的中国军队。

  同时,中国军队也从后方赶赴淞沪战场前线,其中包括陈诚第15集团军麾下第18军的三个师——第11、14和67师,并且从市内抽调负责侧翼的彭善第11师、夏楚中第98师向北进军,阻击陆续登陆的日军。中国军队进攻重点从市内围攻转向了对抗日军登陆部队。

  双方在罗店展开拉锯战的地方,便是今日的临江公园,此地是上海西面重要交通枢纽,关系重大。中国军队以劣势的装备对抗日本最为精锐的部队和陆海空立体化大兵团进攻。小小的罗店镇在几日内易手数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随手扬一扬故纸堆,一个个可歌可泣的事迹便抖落在空中。8月25日,第十五集团军各部增援部队先后达到上海,陈诚决定立即向登陆日军发起总攻。第67师派遣402团向尤家楼进攻。该团还没到目的地,就遭到敌机及舰炮轰炸,伤亡过半。第18军军长罗卓英在电话中向第11师师长彭善、第201旅旅长蔡炳炎下令:必须在三个小时内夺回罗店,否则自杀以谢国人。

  蔡炳炎端起机枪,亲率最后两个营的兵力,向罗店冲去。官兵们看到旅长冲在前面,士气大增,发疯似的向日军第11师团猛扑。蔡炳炎在昏天暗地的战斗中阵亡,201旅多数团、营、连、排长壮烈殉国。

  8月28日,日军出动大批坦克,发动大规模攻击,同时派出空中“王牌”——木更津航空队,每批数十架次向中国守军阵地疯狂轰炸、扫射,守卫罗店的部队伤亡过半。日军第11师团趁机组织反攻,最终罗店在29日宣告失守。

  一批批日军轰炸机在上海市区上空呼啸。在日军密集的轰炸之下,当日死伤的无辜百姓就达800余人;医院里伤者遍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不绝于耳。

  宝山城 寂静的英雄冢

  临江公园内芳草萋萋,流水潺潺,有许多高龄的保护树木,幽静不喧嚣,凝重而大气,小路小桥延伸弯曲,将游人引向一座“姚子青营牺牲地纪念石”。这一营牺牲在宝山战场的烈士,静静在此处接受市民的缅怀。

  8月24日,为缓解罗店方面的压力,第98师师长夏楚中采取围魏救赵之策,命令第294旅、第292旅分别攻击月浦东部和北部的日军,伺机攻取宝山城。经过几个昼夜的激战,该部艰难收复宝山城和狮子林炮台,与敌形成暂时的对峙。

  由于地处长江和黄浦江的交汇处,宝山要塞对日本海军的活动构成严重的威胁。蒋介石非常清楚宝山的战略价值,因此下令第98师的一个营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宝山。

  就像其他中国古镇一样,宝山镇四周有厚厚的古城墙围绕。

  8月31日晚,第98师292旅583团3营营长姚子青率领500余名士兵到达宝山,这名29岁的中校营长将负责宝山城防。第二天一早,吴淞口外的日军军舰和飞机对着宝山城不断轰炸,登陆的日军开始全力进攻宝山。在敌人陆、海、空军三方的夹击下,第3营官兵坚守城池,伤亡惨重。

  9月5日,日军再次集结军舰30余艘、飞机20架、坦克20辆,会合进攻月浦的部队,猛攻负责守卫月浦东侧的第98师,该师伤亡过大,被迫撤出阵地,致使坚守宝山城并多次击退敌军的第583团3营陷入敌军重围。

  海军大炮的炮弹如雨点般地落在了灰色的墙体上,日军坦克撞向城门。日军的推进使得中国守军的防御圈不断缩小。日落时,姚子青只剩下100名士兵。他们都知道黎明到来时一切都将结束。当晚,姚子青致电夏楚中:“誓本与敌皆亡之旨,固守城垣,一息尚存,奋斗到底。”

  7日晨,太阳从地平线上刚升起,日军凭借坦克攻破东门城墙,涌入城内。姚子青带着仅存的数十名官兵,与敌展开了激烈的巷战,身中数弹牺牲。姚营官兵全部壮烈殉国。

  国民党中央执监委员会于9月10日发表全国通电,“宝山之战,姚子青全营与孤城并命,志气之壮,死事之烈,尤足以动天地而泣鬼神。”南京《中央日报》刊登了《吊宝山城中六百义士》一文,褒奖姚子青为“民族人格之表现”。在延安纪念孙中山先生逝世13周年及追悼抗日阵亡烈士的大会上,毛泽东称赞姚子青等烈士是全国人民“崇高伟大的模范”。

  除了姚子青,更有众多无名烈士长眠在这片土地。《救亡日报》的记者曾在中山路遇着3个刚从宝山县逃出来的百姓。他们告诉记者,日本人攻入宝山的那一天,城里有一队中国士兵留在那里,准备带400多名百姓突围冲出城外。但城门已被日军占领,他们便钻进事先挖好的地洞,用两挺机枪对日军射击,日军伤亡100多人。后来日军组织反击,这支部队全部殉难,大多数难民也被日军枪杀。

  蕰藻浜 血水与河水交织

  从罗店沿着沪太公路向南行驶,西面是美兰湖景区,充当了不少上海年轻人的婚纱照背景,东面不远是马陆的葡萄交易市场。一到了夏日,上海居民就开始惦记那里产的新鲜葡萄,清晨果农从藤蔓上剪下来,下午就能送到市区。行驶约15公里,就到了蕰藻浜。

  上海人管一些小河叫做“浜”,蕰藻浜是上海市仅次于黄浦江和苏州河的第三大河,由苏州河南翔段向东北出黄浦江,全长30公里,与西南的京沪铁路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沪太公路与其相交,形成上海北郊的水陆交通要道。

  踏上蕰藻浜上的一座大桥,两岸开发了很多住宅项目,桥下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在78年前,血水和河水交织于此,“血流成河”这个词成为现实。在这里,中国军队面对日军的海陆空立体攻势,凭借落后的武器坚守蕰藻浜阵地,几次展开白刃战,终于打退日军。这是淞沪会战中最大的一次反击战。

  当时,日本派遣军在上海遭遇中国军队的顽强抵抗,在罗店西南陷入胶着的状态,为尽快摆脱这一状况,日军第三次派遣部队增援上海。9月18日至9月22日,第三波3个日本师团——第9、第13、第101三个师团陆续登陆,从9月30日开始投入南翔、大场方面的进攻。

  根据战场形势,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决定改变从侧翼突进包围中国军队的战术,以3个师团的兵力集中攻击大场镇地区,实施中央突破。由此,战役的重心转移到蕰藻浜一线。

  10月5日,日军第9、第13师团等5个在空军大力支援下,配合坦克向蕰藻浜地区发起猛烈攻击,企图越过蕰藻浜由大场镇西南方向侵入,切断京沪铁路,孤立大场镇至江湾一线的中国守军。

  双方展开激烈的交战,至10月9日,负责防御的税警总团、第61师伤亡惨重,第8师仅存数百名官兵,随后这几支部队分别调往北新泾镇和江桥镇整补,所留防地由第19师、第1师及四川调来的第20军133师、134师接守。

  第19师掩护税警总团撤退后,奉命到于真、太公路的钱宅至郭家牌楼一线占领阵地,构筑工事。上海地区海拔低,地下水位高,工事掘进不到一米,水即涌出,无法排除。官兵日夜泡在泥水浆中,苦不堪言。战斗中,有些老兵不愿意卧在泥水中,常爬上战壕口射击,容易暴露目标,伤亡更大。

  当时,阵地无可供修筑工事用的木材,掩体及掩蔽部无坚固支撑,如中敌炮弹,掩体坍塌,官兵被压,不死即伤。就是在这极其困苦的环境中,官兵们无所畏惧,击退敌人一次又一次的冲击,死死守住了阵地。

  第19师武器装备十分落后。士兵们没有钢盔和雨衣,遇雨戴着斗笠,行动极为不便。每连仅配6挺轻机枪,重机枪亦为三十节式老“汉阳造”,步枪五花八门,枪炮质量差,时常出故障,无法发挥有效火力杀敌,伤亡极大。战斗一直坚持到10月27日。28日,第19师接到总部命令撤退。

  川军奔袭数千公里抵达淞沪战场,第一次出战就是在蕰藻浜。

  最先和日军交手搏杀的部队是杨森的第20军。10月10日,第20军到达上海西北约15公里的南翔火车站,编入第19集团军序列,受薛岳指挥。部队尚未聚集完毕,便在陈家行和大场镇左前方蕰藻浜进入阵地。

  10月15日,最先抵达战场的第134师402旅804团接到命令:夺回第32师失去的顿悟寺阵地。此地位于蕰藻浜南,是一段约800米长的小丘,是两军必争的一处制高点。15日夜,804团团长向文彬亲率一营攻击向前,二营跟进。日军利用火力优势抵抗,战斗十分激烈,经过反复冲杀,激战至午夜,终于完全恢复了桥亭宅、顿悟寺的阵地。

  在接下来两天,向文彬团抵御住日军一次次疯狂进攻,战斗到17日凌晨3点钟,日军才彻底退下去了。但该团付出代价高昂,两个营800来人,营长只剩彭焕文一人,连长非死即伤,无一幸免,排长只剩4人,士兵仅余120人。

  第134师802团接防蕰藻浜阵地第二天,日军在飞机大炮掩护下,集中兵力开始猛攻。802团阵地在一片开阔的棉花地中,无险可据,只有深挖工事。地下水位高,挖不到一米就是地下水。官兵们泡在水里躲避四处横飞的爆炸弹片。敌人冲锋,便放入射程之内,射击加手榴弹,随后冲上去搅在一起。

  日本士兵精于劈刺,但802团也练有一招:顺着鬼子剌过的刺刀仰面就倒,倒地一瞬,挥手一刀,砍断鬼子握枪的手!这招团长林相侯和武术教练在出川前就命士兵狠命练过。用这种战法坚持了一整天,打退了敌人十余次的疯狂进攻,棉花地里到处是断臂残肢。

  15日黄昏,敌人一反常态在密集的机枪火网掩护下又开始冲锋,林相侯命令反冲锋,并率先跳出战壕,被机枪子弹击中头部,虽不能言语,仍手指前方,意为“继续冲锋!”林相侯在被送往师部的途中气绝,时年37岁,是川军第一位在抗日战场中牺牲的团长。

  15日至18日,第20军已经完全占据了东起顿悟寺、西至陈家行全线的阵地,阵地正面宽约2公里。日军在这段阵地上发动了一次比一次疯狂的进攻。

  20日晚,薛岳命广西部队廖磊军接替第20军防线。至此,第20军在桥亭宅、顿悟寺、蕰藻浜、陈家行与日寇鏖战7昼夜,日寇虽拼命猛扑,却未能前进一步。军官队队长莫湘在南翔军部负责登记全军伤亡人数,发放伤残津贴的共5000多人,阵亡2000多人,总计伤亡7000余人,战斗人员伤亡近50%。共计伤亡师团营长20多人,连、排长200多人。

  战士的奋勇搏杀极大地感染了民众。上海《密勒氏评论报》报道称,“数百万的中国人团结起来,热情地支持他们的士兵。上流社会男士捐款;女士为士兵们准备衣服并带去慰问;男孩和女孩作为‘童子军’提供力所能及的服务,或者为前线的士兵筹款。现在中国人开始说,这是‘我们的军队’,这是‘我们的战士’和‘我们的英雄’。”

  大场 化作焦土

  随着中国军队在蕰藻浜防线站稳脚跟,10月18日,第三战区司令部下达了实施反击作战的命令,矛头直指蕰藻浜方向的日军主力。19日,在第二十一集团军总司令廖磊的统一指挥下,中国守卫蕰藻浜南岸的部队发动大规模反击。这支部队来自广西,桂人以狠烈著称,在战场上英勇异常,战斗力不下于任何一支中央嫡系部队。

  但由于日军炮火猛烈,后续部队跟不上来,突入敌阵的官兵在一场恶斗后全部战死。战斗至25日,中国军队伤亡惨重,第21集团军各部被迫向顾宅、大场一线转移。

  趁着中国军队转移,日军加强攻势,兵锋直指大场,又一场大血战即将展开。

  大场是整个淞沪地区的圆心位置,是从北向南进入上海市区公路上的战略要地,也是军用物资的集散地,整个中国军队的防御是围绕整个圆心展开的,大场一旦失守,南北路的日军就会汇合到一起,导致中国守军腹背受敌,将会使整个防御体系被破坏。所以,能不能守住这里,决定着淞沪会战最后的成败。

  那么,当时的大场是个什么样的城镇?

  “学前教育”是现在的热词,其实早在民国时期就已经被重视。全国第一家幼儿园诞生于1934年,由陶行知在大场夏家宅所创。

  大场一度是个“前卫”城镇,社会观念和商业氛围都处在风气之先,这和它的地理位置有关。大场镇位于上海西北,南傍市区,北倚蕰藻浜。境内河道纵横,遍布城乡,货物走水路可达蕰藻浜、黄浦江、苏州河等各大江河,大场实为水陆交通之枢纽。

  地理位置的便利造就了发达的商业。从元明开始,大场成为商业活动的通海口,本地产的棉布等由此销往闽、浙等地及海外,从而促进了商品流通的扩大,带动了市镇的发展。

  贸易活跃的地方,容易催生发达的商业,商家在大场做买卖,以经营米、布、食品为主,昌盛时有商号300余家,尤其是饮食业发展迅速。至今年迈的当地人仍对老店如数家珍:有鼎盛、大华酒楼;恒顺、洪泰米行;恒乾茂、大仁、盛昌祥布店;渭东、浦颂记、稻香村食品店;康裕、万益酱园等。

  而在淞沪会战爆发后,这里市场萧条,商品奇缺,大场居民纷纷逃难别处,那所创办4年的幼儿园也被迫停办。大场的命运彻底改变。

  10月25日,日军3个主力师团对第21集团军阵地发起进攻,并出动150架飞机狂轰滥炸,密集投弹160多吨于镇区,大场一带化作一片焦土。

  第18师、第26师、第67师、第68师等部虽然合力反击,一度打退了日军的进攻,但难以坚持。胡家桥、塔河桥等处阵地随后失守。大场局势完全改观,对中国军队越来越不利。

  第18师阵地被日军突破后,大场宣告失守。该师师长朱耀华悲愤交加,深感愧对国人,举枪自杀。随后被警卫发现,送到后方医院抢救。在医院里,朱耀华与死神抗争了40多天,终于活了过来,但是左臂从此落下残疾。

  1937年10月下旬到11月间,武汉的《国民日报》、《中央日报》对这段历史均有报道。上海的“宝山县志”记载了朱耀华的事迹。郭沫若亦曾在报上撰文称,“中国军人若都像朱耀华一样,中国不会沦亡。”

  如今,宝山区西部的罗店、顾村、大场一线新建了不少住宅开发区,成熟完善的社区积累了相当的居住人气,带动区域内主要的商业中心。人们在焦土上重建家园,这片曾经毁于轰炸的土地,逐渐恢复昔日的繁华。

  金山卫 会战终章

  大场沦陷后,国军大势已去,蒋介石下令全线撤退,市区最后一支孤军就是守卫四行仓库的谢晋元部。但这场会战尚未真正完结,在八百壮士退出四行仓库后的几天,仍有一支部队在金山卫与登陆日军英勇作战。

  金山区在上海市的最南端。如今,明代为抗倭而建的金山卫城墙已荡然无存,只有护城河水还在静静地流淌。1972年上海石化总厂建设,护城河与周边的河道打通,承担上海石化产品的水路运输。

  在金山区山阳镇戚家墩,这一带海滩突出,沙质坚硬,是游泳的好去处。上海石化建成以后,在戚家墩西面数百米处建了海滨浴场,实行封闭管理和季节性开放。在海滨浴场关闭期间,也有不少人喜欢从戚家墩下水野泳。

  从军事角度看,戚家墩是一个理想的登陆地点。淞沪会战最后阶段,日军在杭州湾北岸长约15里的沿海同时登陆,预示着这场战争的终结。1937年11月5日的早晨,戚家墩海滩一片血雨腥风。

  负责登陆的日军第10军,由第6师团、第18师团、第114师团和独立山炮兵第二联队、野战重炮兵第六旅团、第一、第二后备步兵团和国崎支队等组成,共11万多人。发起第一波进攻的主要以第6师团和第18师团为主,人数在6万左右。而此处守军的实际兵力仅仅一个营和两个连。

  淞沪会战从8月持续到11月,日军主要进攻方向是上海的东部和北部,南部相对平静,所以国军的主力集中在市区和江防线,甚至在战事吃紧时还从南翼集团调兵。当时金山卫只驻守一支湖南部队第62师,且在浦东战事危机之时,还被抽调去川沙助战。

  关于戚家墩海滩登陆战斗,史料记载不多。从时间上看,战斗从11月5日拂晓打响,至早上6点30分,日军已全线登陆。可见,日军在登陆时,几乎没有遭到有效抵抗。且日军登陆前,先派战机和舰炮进行轰炸,有限的滩头阵地被破坏殆尽。

  当时,第8集团军总司令张发奎曾命令移驻浦东的第62师、独立45旅和驻枫泾的第79师,夹攻进犯金山的日军。并命令预备第11师由苏嘉路赶来增援,终因各部联络困难,行动迟缓,在日军强大攻势下,节节败退。

  金山卫失守,导致中国军队南翼集团的全线崩溃,淞沪会战的局势急转直下,日军从浦南、浦东夹攻淞沪守军,中国守军腹背受敌,不得不全线撤退。

  在金山卫镇僻静的南安路上,有一处纪念馆——“金山卫城南门侵华日军登陆处”,最初建于1985年,当初只是简单地建了一亭一碑。后经过两次扩建,如今已初具规模。

  纪念馆有一块碑墙,以碑文形式记录金山人民抗击日军的英勇事迹。还有一间小小的室内展馆,墙上陈列着一些当时的照片,橱窗里展示日军的军服、皮带、军帽、皮鞋、手雷,还有军刀。

  这里存放着一些几乎被遗忘的英雄记忆。当时敌我力量悬殊,但守军没有望风而逃。日军在漴缺偷袭登陆时,第62师一名营长王子隆奉命率部调防川沙,已行军至奉贤新寺附近,手下兵力只有一个排。他可以选择继续东进,开赴川沙,但他毅然折返抗击日军,虽然明知那是一场恶战,凶多吉少。

  日军疯狂冲上海滩,王子隆身先士卒,冲锋在前,打退了一次又一次的进攻。终因力量悬殊,全营官兵大部分壮烈牺牲。日军在漴缺登陆遭到痛击,不得不改道漕泾塔港登陆。身负重伤的王子隆失血过多,后撤的途中牺牲在奉贤的南桥。日军登陆后,疯狂烧杀抢掠,仅金山卫镇地区居民就被屠杀1015人,房屋被焚烧3059间。

  如今的金山,繁荣而和谐,城市沙滩每年吸引无数游客,一年一度的世界沙滩排球巡回赛上海站就在这里举行。

  70多年前发生在这片沙滩上的浴血拼杀,令这一切美好尤为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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